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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飛宇小說【推拿】與婁燁電影【推拿】,恐怕要讓「忠實於」小說內容的改編電影觀者徹底失望,電影太多刪增與更動,讓【推拿】電影與小說間的關聯性不甚緊密。然而,若從「中度緊密關聯」的要求來看,這兩部都可謂挺好的作品,換言之,就像婁燁所說,小說【推拿】改編成電影有很大的難度,大量的文字是著墨在人物的心理活動上,是很難轉換成影像的,而他需要做的,是找到每一個人物的精神。以下嘗試從小說與電影檢視【推拿】,並附上幾段小說內容說明。

畢飛宇所重視的是每個推拿師與「健全人」(小說文本中的用語)的互動過程,包括他們到「沙宗琪」之前的經歷、與家人間的關係、與社會的關係及自身思緒的流動。畢飛宇寫小說的角度,像是以全知全能的局外人客觀地看「沙宗琪推拿中心」的所有員工,他明白每個人的經歷與心思,不論是健全人或是盲人。如果要說主角,其實也就是推拿中心的員工們。就像帶著讀者(健全人)認識雙方的世界差異與心態。

婁燁所重視的,則是推拿師的愛情與慾望,愛情與慾望其實就是婁燁一直以來的電影主題,在這取捨下,不僅避開小說細密繁雜的意識流與說明,及身後身的個人史,更將時空鎖定在「沙宗琪推拿中心」,強化小馬、小孔與王大夫間的慾望與占有關係;擴大沙復明追求都紅,都紅追求小馬的印象;增添小馬追求小蠻甚而離開推拿中心自營的情節及小馬貌似恢復些許視覺的段落,將這些人設定為主角。

因此看待【推拿】小說原作與改編電影的視角,比較好的方式會是跳脫小說的血肉,看婁燁如何從小說的骨架與原型人物,發展自己風格,而攝影、情慾處理會是【推拿】從畢飛宇原著作品轉變為「婁燁電影」的重心。
至於婁燁電影風格與整理,在下面這篇:婁燁電影1994~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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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影劇情上來說,不少細節與對話是在讀小說後,才能進入狀況或看明白角色們為何如此言行。

例如小馬手上一直拿著的卡嚓物品,應是計時器。小馬九歲後因車禍眼睛看不見,便封閉自我,斷絕外來關係。依小說情節,小馬失明那年,就拿著時鐘玩,聽它卡嚓卡嚓的運作,一年後,身體已有了卡嚓的節奏,便把時鐘丟了。不過電影中,貌似為了保留小馬此等形象,時鐘(計時器)的就繼續留在成年的小馬手中。他就喜歡沉迷於假設與敬畏時間的浩大飄渺,能精確計算時間的經過、能專心於想像、保持冷靜與鎮定。

(小說,小馬篇,節選) 
時間有可能是硬的,也可能是軟的;時間可能在物體的外面,也可能在物體的裡面;卡與嚓之間可能有一個可疑的空隙,卡與嚓之間也可能沒有一個可疑的空隙;時間可以有形狀,也可以沒有形狀。小馬看到時間魔幻的表情了,它深不可測。如果一定要把它弄清楚,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貫穿它,從時間的這頭貫穿到時間的那頭。......小馬就此懂得了時間的含義,要想和時間在一起,你必須放棄你的身體。放棄他人,也放棄自己。這一點只有盲人才能做到。健全人其實都受控於他們的眼睛,他們永遠也做不到與時間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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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電影突然帶到王大夫與小孔匆忙進宿舍開始做愛,很快又趕快收拾、穿好衣服一段。其實是因為,沙復明以為王大夫請假原因是要好好把握跟小孔的獨處時間,因次允許王大夫和小孔在上班時間請假,因此一切才顯得的如此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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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夫準備好錢要還弟弟的賭債時,招手攔停計程車,命令司機:「你下來!給我開門!」司機嗣後在車內還稱他「老大」。這段落在小說中的原委是這樣的,王大夫想說都要撒二十萬了,還跟以前一樣走路幹什麼!就奢侈一下搭計程車,但因為看不到,也不熟悉計程車,便叫司機下車幫他開門。結果司機一看到這戴墨鏡的人居然命令他下車開門,以為是黑道,就恭敬地稱呼他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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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沙老闆不斷喀拉喀拉地來回拉門的一段,實因他心愛的都紅被自動彈回的門夾歪了大拇指(做推拿重要的手指),而趕緊換有底部磁鐵吸住固定的門。小說中,員工們被這來回喀拉喀拉地玩弄聲搞到很焦慮,但看在沙復明是老闆的份上也不敢多說什麼,後來是張宗琪(老闆)出來跟沙復明談都紅的事(電影改成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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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貫穿整部電影的「小插曲」,電影開始不久,有客人跟沙復明稱讚都紅很美這件事,沙復明雖然看不到,但卻因此想要跟都紅交往。

(小說,沙復明篇,節選)
書上說,美是崇高。什麼是崇高?
書上說,美是陰柔。什麼是陰柔?
書上說,美是和諧。什麼是和諧?

之後,在王大夫和小孔第一次和其他員工一起走回宿舍時,電影畫面帶到高唯(推拿中心前台的健全員工)騎三輪車載都紅,小孔便問季婷婷:「都紅還是你帶來的吧?」再來便是金大姐(廚房管飯的員工)不斷塞肉給杜莉(另一位前台健全人員工)吃,不久高唯用呼叫器請正被沙復明騷擾的都紅上鐘(去給客人按摩),而杜莉走出廚房問高唯:為什麼都紅現在有班?

杜莉嗣後在員工會議上,先發制人舉手問有關中心的三輪車被公器私用一事。接近電影尾聲吃便當的場景,高唯沒有放肉的便當盒被快速用特寫呈現,之後她憤憤拿起杜莉的便當盒,開始責問為什麼杜莉與金大姐便當盒裡滿滿的是肉,並將肉一片一片數出來。之後就是金大姐哭天喊地地要離職,雖然最後還是留在推拿中心。

這些段落,推拿中心的三位健全人員工,在電影中不怎麼重要,闡述地也少,但既然畫面與劇本都提到了,就從小說內容來補強其中的關聯性吧!

(小說,高唯篇,節錄)
盲人很容易忽略一樣東西,那就是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眼睛沒有光,不可能成為心靈的窗戶。但是,他們的眼睛卻可以成為心靈的大門——當他們對某一樣東西感興趣的時候,他們不懂得掩飾自己的眼睛,甚至把脖子都要轉過去,有時候都有可能把整個上身都轉過去。

即使推拿中心的老闆和主要員工都看不見,但高唯可是個健全人,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沙老闆喜歡都紅這件事。就是因為沙老闆露出貪得無厭的「眼神」,讓高唯有機利用沙老闆,強化自己在推拿中心健全人圈裡的地位,只要她跟都紅好,沙老闆(推拿中心實質管理者)必定挺她。

廚房的金大姐是張宗琪老闆的遠親,而杜莉又是金大姐帶來的,金大姐與張宗琪自然多多少少會偏袒杜莉一些,杜莉出錯有人幫忙,但高唯可是獨自一個人;加上高唯讀過高中,對連初中都沒畢業的杜莉能受到差別待遇而感到不平(堂堂高中生居然玩不贏初中生);最重要的是,金大姐可罪不了,畢竟她是管飯的,杓子正一點、歪一點,日子就不一樣了。進而高唯感嘆道知識份子艱難的處境,而欲扳回一城。

因此,高唯便搭上都紅,熱心地用中心的三輪車載都紅歡樂地回宿舍。都紅當時的密友是帶她進推拿中心的季婷婷,突然插入的高唯讓都紅與季婷婷關係有點疏遠。都紅是感激高唯的熱心的,而且絕覺得自己很幸運有高唯這樣的朋友願意幫忙,同時也對季婷婷感到內疚:高唯有眼睛,有一雙明亮眼睛成為她的朋友。因此,電影中,小孔才會問季婷婷:「都紅還是你帶來的吧?」

而電影中,都紅一直塞餅乾給高唯一段,其實便是要討好她。依小說,其實盲人間不會做這種用吃的來討好他人,「利益交換」,這是健全人的生活方式。

高唯為了前途,就多幫都紅排班,而排班的量,直接影響決定推拿師傅的薪水,因此前台的人可說是決定了推拿師傅的收入。因此,多排班可是容易招人注意的。因此電影中,杜莉才會突然跑去問高唯,為什麼都紅現在有班?但高唯多排班這事也不是個明確的把柄,因此杜莉就移轉目標在員工大會上,先發制人地問沙復明:三輪車到底是誰的?是公器私用嘛,規章制度還要不要啊?當然員工們都曉得杜莉所指為何,而重視制度與管理的沙復明明知應有所作為,但因為高唯是用三輪車載都紅,高唯就安全沒事了。

嗣後,一天午餐吃羊肉,大家可開心了,只不過高唯把他的便當盒蓋子打開,卻一塊肉也沒有,高唯便暴怒往杜莉走去,拿起她滿滿是羊肉的便當盒,責問起杜莉與金大姐,一塊一塊的數肉塊給大家聽。沙復明最痛很的就是這種貪腐,一個小小的推拿中心怎麼都成了這樣?!因此想要讓金大姐走,但金大姐走了,她帶來的杜莉也不可能留下,便將這爛攤子丟給張宗琪處理,畢竟人他帶來的。結果張宗琪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金大姐半夜便先下手為強,誇大地哭喊拉扯,讓所有人知道她要走了,結果最後還是被留下。

就先舉例到這裡,其他繁不即備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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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電影劇本整體上比較可惜的是,看似完整的劇情,其實常沒把話交代明白,而馬上換下一幕。導致劇情不甚深刻,讓【推拿】變成看畫面很精采、看情慾衝突很激烈的電影。

但話又說回來,若純粹把【推拿】當電影來看,這些說明似乎讓曖昧遐想空間縮減不少,而婁燁又是喜愛營造浪漫想像空間的導演(笑)。題外話,婁燁之前的故事改編電影 [花] 與 [浮城謎事],皆為如此,大量排除故事本文中日常生活的低俗、暴力、衝突、無盡的碎念抱怨與物質匱乏,加強伴侶關係中慾望與愛情的糾纏。有沒有錢用、伴侶有多賤,就是點到為止,他們只是小要素而非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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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點值得一提的是小馬與故事結局,電影和小說可是有巨大的差別。

【推拿】電影中的小馬,可是編劇與導演特別厚愛的一名角色,讓小馬當片頭,描述他九歲時車禍失明與之後自殺未遂的段落,增加他為了小蠻和其他客人打鬥,之後還恢復些許視力,婁燁與曾劍用大篇幅手持模糊,色調分離的美麗畫面,呈現他所見與觀者所見的小馬,是全片中最美、最詭異、最迷人的片段啊!之後更成全小馬與小蠻,讓他們遠走到其他地方生活。相反的小說中,小馬去找小蠻而被警察抄到後,就再也沒出現了…….

至於結局,能明顯看出婁燁與畢飛宇所關注的事項並不相同:一為「人」,另一為「視覺」。電影在沙復明吐血後,交代了「沙宗琪推拿中心」員工們各自的去向,重點是在推拿中心的「人」與他們的結局;而小說則是完結在沙復明吐血後,大夥們擠在醫院的走道上,焦急地關心沙復明狀況,護理小姐為他們的真摯所感動,重點放在「看得見與看不見」這本質上的差異,而開啟無限的想像:

(小說,尾聲,節錄)
跟在醫生後面的器械護士目睹了這個動人的場面,她被這一群盲人真切地感動了。她的身邊站著的是高唯。一回頭,器械護士的目光就和高唯的目光對上了。高唯的眼睛有特點了,小小的,和所有的盲人都不太一樣。護士對著高唯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終於有點不放心。她伸出手,放出自己的食指,在高唯的眼前左右搖晃。高唯一直凝視著護士,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就把腦袋側過去,同樣伸出手,捏住了護士的手指頭,挪開了。高唯對著護士眨巴了一下眼睛,又眨巴了一下眼睛。

護士突然就明白過來了,她看到了一樣東西。是目光。是最普通、最廣泛、最日常的目光。一明白過來護士的身體就是一怔。她的魂被懾了一下,被什麼東西洞穿了,差一點就出了竅。


小說在這之前,從盲人角度討論了無數盲人與健全人的差異、所謂「看見」與「看不見」。最後,卻以一個健全人的震驚誤會作結。處於「劣勢」的盲人,總小心翼翼地感受與觀看健全人的世界,而處於「優勢」地位的健全人會是以自發的、粗魯的憐憫,看待盲人,蒙蔽能看見真實的雙眼,把自己變成某種程度上的盲人。健全人越是強調「看得見」與「看不見」間的鴻溝及盲人與健全人間的差異衝突,就會落入器械護士的思考陷阱。而這便是畢飛宇與推拿中心的師傅相處後的深刻心得。

 

--------------後記---------------------------

【推拿】是先看了電影,一年後再看小說,二周後再看一次電影,趁記憶沒被洗掉前趕快發廢文。

經由這個過程,第一次看【推拿】電影是建構印象,看到推拿師傅的情慾、盲人與「健全人」在行為處事上的不同,以及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時而搖晃時而穩定、時而明確時而抽離的影像畫面。隨即認定婁燁發展出新的電影氛圍,【推拿】在婁燁作品中,是一部很重要的電影。

【推拿】小說,前後花了約四個月看完(這中間太多波折了……),以婁燁電影的沙老闆、王大夫、小孔、小馬、泰來、都紅、張一光等人的印象出發,看畢飛宇的【推拿】小說。大概是小說與電影看的時間點有一年多的差距,導致故事情節理解上以小說為主,搭配電影中的角色形象,而好像又重新看了一次電影。另外小說的用字與細節描述,就像一股急速的漩渦,一下子就能進入狀況,深得我心啊!(樂)

之後再看一次電影,才發現劇本編排與小說差距挺大的,雖然腦子裡總大喊:「不是這樣吧!」但重點還是要跳脫小說的血肉,看婁燁如何從小說的骨架,生長出自己的作品,而攝影、旁白與選角則是【推拿】電影特別迷人的部分。

話又說回來,有些電影就是因為存在異樣迷人的旁白讓我感到開心與激動,像是Woody Allen 為 情遇巴塞隆納] 的說明(雖然有人覺得非常惡搞與煩躁XD)、飾演精靈女王的Cate Branchett 在 [魔戒] 片頭的序文、婁燁為 [蘇州河] 說美人魚故事開場。

 

 

----------最後附上幾段小說文字節錄,括號內為篇名-------------

[王大夫與小孔]
離某一種可能性越來越近,完全可以再接再厲。他們只能接著笑下去。笑到後來,兩個人的腮幫子都不對勁了,有些僵。極不自然了。接著笑固然是困難的,可停止笑也不是那麼容易。慢慢地,推拿室裡的空氣有了暗示性,有了動態,一小部分已經蕩漾起來了。很快,這蕩漾連成了片,結成了浪。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波浪成群結隊,彼此激盪,呈現出推波助瀾的勢頭。千軍萬馬了。一會兒洶湧到這一邊兒,一會兒又洶湧到那一邊。危險的跡象很快就來臨了。……他們就這樣平衡了好長的一段時間,其實也是掙扎了好長的一段時間,王大夫終於把他們的談話引到正題上來了。

 

[沙復明]
從打工的第一天起,沙復明就不是衝著「自食其力」而去的,他在為原始積累而努力。「自食其力」,這是一個多麼荒謬、多麼傲慢、多麼自以為是的說法。可健全人就是對殘疾人這樣說的。在殘疾人的這一頭,他們對健全人還有一個稱呼,「正常人」。正常人其實是不正常的,無論是當了教師還是做了官員,他們永遠都會對殘疾人說,你們要「自食其力」。自我感覺好極了。就好像只有殘疾人才需要「自食其力」,而他們則不需要,他們都有現成的,只等著他們去動筷子;就好像殘疾就只要「自食其力」就行了,都沒餓死,都沒凍死,很了不起了。去你媽的「自食其力」。健全人永遠也不知道盲人的心臟會具有怎樣彪悍的馬力。
……
沙復明拿出一種嬉戲的、甚至是油滑的口吻,說:「都紅,大家都說你美,能不能把你的『美』說給我聽聽?」 ...... 「我哪裡能知道,」都紅說,「我和你一樣,什麼也看不見的。」

    這個回答其實並不意外。可是,沙復明意外。不只是意外,準確地說,沙復明受到了意外的一擊。他的上身向後仰了一下,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像是被人打了一記悶棍。「美」的當事人居然也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這讓沙復明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悲哀。這悲哀闃然不動,卻能夠興風作浪。


[小馬] 
後天的盲人不一樣了,他們經歷過兩個世界。這兩個世界的鏈接處有一個特殊的區域,也就是煉獄。並不是每一個後天的盲人都可以從煉獄當中穿越過去的。在煉獄的入口處,後天的盲人必須經歷一次內心的大混亂、大崩潰。它是狂躁的,暴戾的,摧枯拉朽的和翻江倒海的,直至一片廢墟。在記憶的深處,他並沒有失去他原先的世界,他失去的只是他與這個世界的關系。因為關系的缺失,世界一下子變深了,變硬了,變遠了,關鍵是,變得詭秘莫測,也許還變得防不勝防。為了應付,後天性的盲人必須要做一件事,殺人。他必須把自己殺死。這殺人不是用刀,不是用搶,是用火。必須在熊熊烈火中翻騰。他必須聞到自身烤肉的氣味。什麼叫鳳凰涅槃?鳳凰涅槃就是你得先用火把自己燒死。

光燒死是不夠的。這裡頭有一個更大的考驗,那就是重塑自我。他需要鋼鐵一樣的堅韌和石頭一樣的耐心。他需要時間。他是雕塑家。他不是藝術大師。他的工序是混亂的,這裡一鑿,那裡一斧。當他再生的時候,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是誰。他是一尊陌生的雕塑。通常,這尊雕塑離他最初的願望會相距十萬八千裡。他不愛他自己。他就沉默了。


[都紅] (到推拿中心前,能彈一手優秀的鋼琴)
都紅好幾次都想哭了,還好,都紅沒有。都紅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彈完的。最後一個音符即將來臨,都紅伴隨著極大的委屈,提起胳膊,懸腕,張開了她的手指。彷彿了卻一個心思一樣,都紅摒住呼吸,把她所有的指頭一股腦兒摁在了琴鍵上。她在等。等完最後一個節拍,都紅吸氣,提腕,做了一個收勢。總算完了。第三創意曲醜陋不堪。太丟人了,太失敗了。這個時候的都紅終於有些憋不住了,想哭。掌聲卻響了起來,特別地熱烈,是那種熱烈的、經久不息的掌聲。都紅就百感交集。站起來,鞠躬。再鞠躬。女主持人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女主持人開始讚美都紅的演奏,她一連串用了五六個形容詞,後面還加上了一大堆的排比句。一句話,都紅的演奏簡直就完美無缺。都紅想哭的心思沒有了,心卻一點一點地涼下去。是蒼涼。都紅知道了,她到底是一個盲人,永遠是一個盲人。她這樣的人來到這個世界只為了一件事,供健全人寬容,供健全人同情。她這樣的人能把鋼琴彈出聲音來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
女主持人摟住了都紅的肩膀,扶著她,試探性地往下走。都紅一直不喜歡別人攙扶她。這是她內心極度的虛榮。她能走。即使她「什麼都看不見」,她堅信自己一定可以回到後台去。「全社會」都看著她呢。都紅想把女主持人的手推開,但是,愛的力量是決絕的,女主持人沒有撒手。都紅就這樣被女主持人小心翼翼地攙下了舞台。她知道了,她來到這裡和音樂無關,是為了烘托別人的愛,是為了還債。這筆債都紅是還不盡的,小提琴動人的旋律就幫著她說情。
……
她(都紅)神往的、那個叫做「社會」的東西是葷的。所有的男人都葷,所有的女人也一樣葷。男人和女人一刻也沒有閒著,都在忙。滿世界都是交媾,混雜,癲瘋,癡狂,毫無遮擋。都紅都有點慶幸了,幸虧自己是個瞎子,要不然,眼睛往哪裡看呢?每個人都是走肉,肉在「嘩啦啦」。.....都紅沒有什麼可以憧憬的了,從皇帝到乞丐,從總經理到小秘書,從飛行員到乘務員,從村長到二大爺,都一樣。都紅就覺得自己每一天都站在狗屎堆上。她必須站在狗屎堆上,一離開她就不能自食其力了。她遲早也是一塊肉,遲早要「嘩啦啦」。


[徐泰來]
徐泰來傻在了那裡,不知道他的命運裡頭究竟要發生什麼。徐泰來自然是不會相信身邊的這個女人(金嫣)的,但是,說到底盲人是迷信的,多多少少有點迷信,他們相信命。命都是看不見的,盲人也看不見,所以,盲人離命運的距離就格外地近。


[張一光]
張一光來到了徐州,學的是推拿。說到底,推拿並不難,力氣活罷了。相對於一個井下作業了十六年的壯勞力來說,這活兒輕鬆了。安全,穩當,還能有說有笑。張一光為自己的抉擇倍感慶幸。一年之後,張一光成功地完成了他的人生大轉變,由一個殘疾的礦工變成了一個健全的推拿師。當然,如果想掙錢,他還必須擁有他的資質證書。這不難。一百一十三個兄弟死在一起難不難?難。太難了,這麼難的事情煤礦都做到了。
……
張一光在三十五歲之前一直是健全人,雖然眼睛沒了,但是,他的心性和他的習慣卻不是盲人的,還是一個健全的人。他沒有盲人的歷史,沒有盲校的經歷,沒有正規的、業務上的師從,怎麼說都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他怎麼可能是「自己人」呢。這句話也可以這樣說,張一光從「那個世界」出來了,卻並沒有真正地進入「這個世界」。他是硬生生地插進來的,他是闖入者。闖入者注定了是孤獨的。

 

[沙復明和張宗琪]
      既然是推拿中心的老闆,他們的關係裡頭就不僅僅是盲人,還有和健全人的日常交往。在處理人際關係上,盲人自有盲人的一套。他們的那一套是獨特的,行之有效的。健全人一摻和進來,麻煩了。說到底盲人總是弱勢,他們對自己的那一套在骨子裡並沒有自信,只要和健全人相處在一起,他們會本能地放棄自己的那一套,本能地用健全人的「另一套」來替代自己的「那一套」。道理很簡單,他們看不見,「真相」以及「事實」不在他們的這一邊。他們必須借助於「眼睛」來判斷,來行事。最終,不知不覺地,盲人把自己的人際納入到健全人的範疇裡去了。他們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的判斷其實是別人的判斷。但他們疑惑。一疑惑他們就必須同時面對兩個世界。這一來要了命。怎麼辦呢?他們有辦法。他們十分自尊、十分果斷地把自己的內心撕成了兩塊:一半將信,另一半將疑。

    沙復明和張宗琪在處理推拿中心的事務中正是採取了這樣一種科學的態度,一半將信,一半將疑。嚴格地說,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一個獨立的、區別於健全人世界的盲人世界。盲人的世界裡始終閃爍著健全人浩瀚的目光。這目光銳利,堅硬,無所不在,詭異而又妖魅。當盲人們浩浩蕩蕩地撲向健全人的社會的時候,他們腳下永遠有兩塊石頭,一塊是自己的「心眼」,一塊是別人的「眼睛」。他們只能摸著石頭,步履維艱。

    說到底,沙復明是可信的,張宗琪也是可信的。唯一可疑的只能是「沙宗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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