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是賈樟柯的第一部作品,【站台】則是第二部故事長片。皆表現中國約 1990~2000 年間的青年生活經驗,然而二者之敘事方式與角色命運上卻有些不同。小武就是個「令人生厭」的痞子,崔明亮 (【站台】主角之一) 是個歷經叛逆、瘋狂,最後回歸家庭的平凡人。兩部電影皆沒有所謂的「背景音樂」,以電視、廣播、卡拉 OK 、音響音樂等音效取代之,雖然粗糙唐突,卻直接地傳達情緒與生活經驗。

收音機裡放著紅遍大街小巷的[霸王別姬]、[站台]、[路燈下的小女孩],台灣歌曲[心雨]、[愛江山更愛美人]、[美酒加咖啡],及香港歌手林子祥的 disco 舞曲[成吉思汗]、[選擇];電影院裡放的是香港導演吳宇森的[喋血雙雄](1989);電視裡放著美國電視劇[大西洋底来的人]、吳宇森導演的[英雄本色](1986)。賈樟柯在【小武】與【站台】中,用聲音與音效,紀錄華語文化的交互作用,或許可以這樣解釋:流行音樂與大眾電影,是認識一段歷史時間最真實、深刻的方法。而這也是賈樟柯一貫愛用的技法。

對我來說,賈樟柯的故事長片充滿著小市民與資本化社會(改革開放)的普遍性衝突,主角並非指特定人,而是芸芸眾生中,對環境與社會存在感情一群平凡人。

下面就稍微說說兩部電影,並提供全片電影音效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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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png

 【小武】算是一部實驗性電影,為賈樟柯於北京電影學院畢業的作品,受侯孝賢[風櫃來的人](1997) 「冷眼生死」的敘事方式影響,試著拍攝家鄉山西省汾陽縣小人物的故事,可視為某程度上的自傳電影。雖說賈樟柯是因為侯孝賢的影響而拍這部片,但賈樟柯風格就是賈樟柯風格,侯孝賢是侯孝賢,不能一概而論。我會覺得,侯孝賢是提出一種敘事觀,而賈樟柯參考之爾。  

小武自稱是「靠手藝活兒」吃飯的扒手,雖扒錢包,卻會把裡面的身分證丟進警局郵筒。即便如此,這種「老派角色」在面對經濟發展現實時,仍處處碰壁。當年的扒手合夥靳小勇先生,洗白當起汾陽縣頗具名氣的企業家且逢新婚,卻拒絕與小武來往,並請人退回他紅包禮金。小武的酒店女友胡梅梅,某天不告而別地搭上「山西來的客人(老闆)」的車走了。回家取暖討拍,把本來要送給胡梅梅的戒指塞給媽媽,殊不知媽媽為了充場面,將戒指套在哥哥的富有未婚妻手上,小武氣得大鬧離家出走。最後,被以竊盜罪現行犯抓回警局,更上了地方重大新聞--「慣犯梁小武」,隔天一早被警察暫時銬在路邊,小武蹲下等警察回來,卻十分焦慮,圍觀群眾聚集,小武警覺地站起來,不安地轉身看著四處的鄉民,而鄉民們駐足地看著他。

從英文片名「 artisan pickpocket 」(有技藝的) 來看,小武的手藝連人是十足過氣的,技藝也不甚精湛。在改革開放大步邁進的時光下,他是注定孤獨的,注定被淘汰的。或許會認為,「小偷」跟金盆洗手的企業家、離職的酒店小姐或守本分的鄉民相比,更存在著道德非難性,但就是因為這種身分上的衝突,使故事更顯張力,控訴力道更強,靠偷錢過活的傢伙竟然比正當賺錢的人更有情有義,更守舊。



註:「二人轉」:是兩名演員組成的說唱藝術,大多為一男一女,內容詼諧、草根性強。有人批評過於粗鄙下流。但片頭的趙本山二人轉,讓我馬上被這部電影吸引了啊!

最後附上:【小武】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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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png

【站台】可說是 1989 年到 1999 年間,中國文藝戲劇工作者的歷史寫照。電影一開始,汾陽縣農村文化工作隊在最後一齣樣板劇 [火車向著韶山跑] (偉大毛主席的故鄉) 後,收隊點完名後,新時代來臨了。大家看印度電影、美國電視劇、聽來自台灣的鄧麗君歌曲、穿起喇叭褲、劇團轉型唱「輕音樂」(流行音樂)、扮西班牙女郎跳弗朗明哥舞、巡迴表演魔術與小劇場、因經濟考量而併團改名「深圳太空柔姿霹靂舞團」,坐著卡車到處流浪巡迴,搭野台唱搖滾樂、咪咪、哈哈小姐在卡車上熱舞,最後團員全散了,年輕時太高傲而不可能發生的愛情,在十年後也能承受了。

【站台】的時間線劃分得明確,自廣播與宣傳的內容,可知悉當時的社會環境,與政策發展路線,包括口號:「計劃生育好 只生一個好。」、「四個現代化」、1980 年中共11屆五中全會:平反劉少奇,恢復毛東思想 、1984年鄧小平國慶35周年大閱兵、1989 年車站的的通緝廣播 (學運人士) ,但這些劇烈時代性的聲音,如背景音效似的,主角們好像是沒聽到或不在意,但觀者卻聽得清晰明白。觀者以後見之明看重中國共產黨的政策推行過程,而當時的尋常人家,文工團的成員們,正忙著安頓生活、處理比政策更重要的事。

這是一部青春與激情逐漸為時代凋零與妥協的電影,賈樟柯用大量的長鏡頭,嘗試以客觀的角度,紀錄汾陽縣農村文化工作隊團員在十年間的人生變化。曾經的無聊賴、叛逆、高傲與意氣風發的藝術工作者,在現實與理想中遊蕩,最後都為快速進步的中國淹沒。他們只是平凡人,順著時代政策潮流漂泊的一群人。在崔明亮撥放「站台」卡帶不久,全團員第一次聽到「真正的」火車汽笛聲,群起奔向火車對它歡呼、揮手、吶喊,在幾秒安靜的喘氣中,青春與夢想,結束了。


 

附上:紀宇-風流歌 - [什麼是風流]

風流喲,風流,什麼是風流?我心中的情思像三春的綠柳;
風流喲,風流,誰不愛風流?我思索的果實像仲秋的石榴。

我是一個人,有血,有肉,我有一顆心,會喜,會愁;
我要人的尊嚴,要心的穎秀,不願像醜類一般鼠竊狗偷!

我愛松的高潔,愛蘭的清幽,決不學蒼蠅一樣追腥逐臭;
我希望生活過得轟轟烈烈,我期待事業終能有所成就。
我年輕,旺盛的精力像風在吼,我熱情,澎湃的生命似水在流。
風流呵,該怎樣把你理解?風流呵,我發誓把你追求;

清晨——我詢問朝陽,夜晚——我凝視北斗……
遐想時,我變成一隻彩蝶:「呵,風流莫非指在春光裡嬉遊?」
朦朧中,我化為一隻蜜蜂:「呵,風流好似是在花叢中奔走。」
我飄忽的思潮匯成大海,大海說:「風流是浪上一隻白鷗。」
我幻想的羽翼飛向明月,明月說:「風流是花下一壺美酒。」

於是,我做了一個有趣的夢,夢見人生中的許多朋友——
他們都來回答我的問題,爭辯著,在八十年代誰最風流。
理想說:「風流和成功並肩攜手。」青春說:「風流和品貌不離左右。」
友誼說:「風流是合歡花蕊的柱頭。」愛情說:「風流是並蒂蓮下的嫩藕。」
道德說:「風流是我心田的莊稼。」時代說:「風流是我腦海的金秋。」

風流喲,風流,請你回答:這樣的理解是不是淺陋?
風流喲,風流,請你開口:你有沒有不變的標準讓我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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